1916~1917年，先后诞生了两位举足轻重的中医大家——邓铁涛与朱良春。二人从近代走来，亲历中医药百年坎坷与振兴崛起，在学术上相互砥砺，在事业上携手并进，在生活中彼此牵挂，留下了一段感人至深的杏林佳话。

“五毒圣手”，章朱立派

1917年，朱良春出生于江苏镇江，后迁居南通。那是一个风云激荡的年代，中医在西学东渐的冲击下备受质疑，甚至面临被取缔的危机。少年朱良春目睹民间疾苦，立志学医济世。

1938年，朱良春在上海跟师民国中医泰斗章次公，深得其传。师徒二人弘扬和倡导“发皇古义，融会新知”“经验不保守，知识不带走”，合创了章朱学派。邓铁涛高度评价这一学派“卓然自立”。

朱良春一生安居南通一隅，却名扬全国。20岁出头在南通行医时，他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贫病施诊给药”。贫苦患者来诊，他便在处方上盖上免费给药印章，患者凭方到指定药铺免费抓药，朱良春在每年端午、中秋、年终再与药铺老板结账。这个习惯，从青年一直延续到晚年。

从医七十余载，朱良春始终强调：中医药的生命在于疗效，而疗效则源于明确的辨证和精当的用药。他善于总结、传承、创新，涉病范围极广，擅长治疗痹证、脾胃病、肝病、肾病、老年病及肿瘤，尤其以擅用虫类药闻名于世。他是继明代李时珍《本草纲目》之后，系统、详细论述虫类药，并做实物对照研究的第一人，被誉为“虫类药学家”“五毒圣手”。

“中华一柱”，深交半世纪

邓铁涛与朱良春虽然学术侧重不同，但二人早在20世纪60年代便已相识，深厚情谊长达半个多世纪。

邓铁涛在向中央建言献策、发起全国名老中医在岭南集体带徒等重要活动中，朱良春均积极参与其中。

2014年，广州中医药大学第一附属医院建院50周年纪念大会上，隆重举行了“国医大师邓铁涛教授学术思想暨中医五脏相关理论研讨会”。远在南通的朱良春，因腰伤无法亲临现场，但他特意嘱托女儿暨学术继承人朱建华将亲笔贺词送到广州。

贺词写道：“邓公铁涛精研医道，学术渊博经验硕高，倡立新论五脏称好，杏林翘楚理论独到，捍卫岐黄振臂呼号，抗击非典奋勇出招，中华一柱龙头高照，仁者必寿馨香祝祷。”

一字一句，情真意切。

共育青苗，寄望后学

两位从近代走来的中医大家，均亲历了中医药百年来的坎坷沉浮。他们深知，中医的兴衰系于人才，因此不遗余力地将心血倾注在后辈身上。

二老同为首批国家名老中医药专家学术经验继承工作指导老师、首届国医大师，在培养高层次中医技术人才方面，可谓惺惺相惜、配合默契。除了传统的“师带徒”，他们还频繁举办学术讲座、高级讲习班，培养了一批又一批“铁杆中医”。

2005年，在邓铁涛、朱良春的倡议下，连同颜德馨、任继学等老中医，在广东省中医院院长吕玉波的鼎力支持下，于南通举办了“首届著名中医学家高层论坛”。此次会议，被中医界誉为“盛世盛举”。

此后，二老多次在各种会议上讨论中医教育的改革方向，并积极向中央献计献策。针对中医传承出现青黄不接的局面，邓铁涛奋笔疾书《寄语21世纪青年中医》，鼓励青年一代正确认识中医，树立文化自信，抓住新世纪中医腾飞的历史机遇。朱良春则撰写了《给有志于学习中医的青年同志的一封信》，从如何研读经典，到怎样学习老中医经验，条分缕析，语重心长。后来，二老又共同起草了《告全国青年中医书》，字里行间，满是对年轻学子的殷殷期望。

他们深知，中医的未来，不在过去，而在当下，更在青年。

长者关怀，六字嘱托

朱良春年过九旬，依然坚持出诊。有时病人太多，他不看完就不吃饭。他说：“到了我现在这个年纪，看病肯定不是为了钱，体力可以的话就多看一点。医乃仁术，不仅仅是谋生的技术。”

2014年中秋节期间，邓铁涛的学生陪同朱良春的女儿、学术继承人朱建华前往拜访。邓铁涛关切地问：“朱老还出诊吗？”朱建华如实回答：“病人很多，父亲看着病人病情那么重，不忍心停诊。”

彼时，朱良春已97岁高龄，邓铁涛担心老友继续高强度出诊会影响身体。听后，他缓缓对朱建华说道：“你回去向朱老传达我的六个字：长则短，短则长。不要和年轻人抢阵地，让年轻人成长。朱老应该回到指挥所，不应该在前线冲锋。”

这是大师对大师的劝诫，更是老友之间的真切关怀。说完，邓铁涛当场叫学生拨通朱良春的电话，亲自叮嘱老友要注意休息，保重身体。

邓铁涛对朱良春的关心还体现在细微之处。年事渐高后，邓铁涛不能生吃苹果，需要用一种专门的器具将苹果切成八块，蒸着再吃。这个器具，他自己用着方便，便特意送给了朱良春一个。

朱家军起，“生女当如朱婉华”

朱良春育有子女七人，其中五人行医，加上儿媳、女婿及孙辈，从事与中医药相关职业者有十多人，人称“朱家军”。

朱良春第五个孩子、学术继承人朱婉华后来扛起了“朱家军”的大旗，她创办了南通良春中医药临床研究所。在该研究所成立10周年时，邓铁涛特意给朱良春发来一封贺信。信中有一句话被中医界传吟：“生女当如朱婉华。”

这不仅是邓铁涛对朱婉华个人能力的高度认可，更是两家人深厚情谊的生动写照。

朱婉华也常常跟在朱良春、邓铁涛、颜德馨等老中医身后，出席各种学术会议与活动。她曾回忆：“老前辈们经常同台授课，我当跟班。”

她还提过一桩趣事：颜德馨与朱良春是同乡、同党、同学，关系极深，朱婉华便称颜德馨为“干爹”。邓铁涛听到后，笑着打趣问：“那你叫我什么？”朱婉华机灵地回答：“您比我父亲大一岁，我称您大伯吧。”邓铁涛哈哈大笑。

一声“大伯”，叫出了两代人之间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情分。

相继逝去，杏林长思

2015年12月14日，朱良春因病医治无效，于南通逝世，享年98岁。

消息传来，邓铁涛悲痛不已。老友虽去，但他的挂念从未停止，他依然时时关心朱家儿女的发展。

2018年4月，邓铁涛在医院疗养期间，得知粤港澳大湾区中医药论坛暨国医大师朱良春学术思想研讨会在深圳召开。他虽已无法亲临，仍然特地写下贺信，以表祝贺。信中，他再次肯定了朱良春的学术贡献，也表达了对朱氏后人的殷切期望。

2019年1月10日，邓铁涛在广州溘然长逝，享年104岁。

两位大师，相隔三年多，先后离开了他们深爱一生的中医药事业。

朱婉华在悼念邓铁涛时，深情写道：“邓老之恩德福惠医界，砥砺后学。邓老乃大德之人，尽终其天年，度百岁乃去。大伯是与家父朱良春、干爹颜德馨、叔叔任继学，相聚畅叙去了！”

回望邓铁涛与朱良春的一生，他们用行动诠释了“同道”“知己”的份量。他们在学术上各有所长，却彼此尊重、相互砥砺；他们在生活中相隔甚远，却心心念念、深情厚谊。他们共同为中国中医药事业呕心沥血，也为后人留下了一段温暖而厚重的杏林佳话。

缅怀宗师

【主要参考素材来自《悬壶济世邓铁涛》（中国中医药出版社）、南通市中医院】

宗师纪 | 邓铁涛与朱良春：铁杆中医与五毒圣手，双璧辉映，半世深交